鳳梨姊＋波蘿妹

食物的記憶

很奇怪，對於旋律及文字，我似乎有一種異常的緣份。

怎麼說呢？往往不經意地看到或聽到一些牽動我某種深層的感情的文字或歌曲，我就是會在不久的將來，甚至是第二天，再次看到或聽到跟它有關係的東西。非常靈的，幾乎奇妙的嚇人，要不是iPhone 發明了Shazam, Soundhound 之類的 App, 我曾經被訓練到可以在某家店裡聽到甚麼好聽的曲子之後（當下大紅的不算啦），不動聲色毫不緊張也不去詢問它的來歷，滿懷信心等待它的第二次的來臨。而它，也會非常知趣地在幾天之內悄悄地在我的身邊出現。

跟文學的淵源也是如此。之前不約而同地在好幾個地方看到聽到清代大食客袁枚的名字繼而對他作了一番埋頭的鑽研後，我對於這份緣份的存在是更加的肯定了。前幾天友人買了本《老爹媽思廚》送我，回家隨手翻到小西寫的一個序，名為〔食物的身體記憶〕。裡面提到關於瑪德蓮蛋糕，讓我記憶深刻：

要談食物跟生活、文化、記憶與歷史的關連，最經典的莫過於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在其鉅著《追憶似水年華 》(A la Recherche de Temps Perdu) 中，提到的一個有關小瑪德蓮蛋糕 （petite Madeleine) 的小故事：

在一個寒風凜冽的冬夜，小說的主角馬賽爾回到家中，母親送上熱茶和小瑪德蓮蛋糕。他沒有胃口並不想吃，但隨即改變了心意，舀了一勺泡著蛋糕的茶，在送入口中的片刻，味覺的感受勾起了昔日的回憶，使他想起童年時在姨媽家裡的情形。為了重拾過往的記憶，他再次品嘗，然而他卻再想不起甚麼。當他放棄不再回想的時候，昔日的景象卻又突然之間從熟悉的茶點氣味中併發而出。

第二天，我翻開本地文學雜誌【字花】，很自然的翻到〔文學廚房〕的專欄，而專欄這次的專題，居然又是瑪德蓮蛋糕。作者繼而引用普魯斯特說：「自主的回憶借助與智力和推理，是不可能使我們感到過去再現的。只有不由自主的回憶，才能通過當時的感覺與某種記憶之間的偶合，使我們的過去存活於我們現實感受到的事物之中。」可見食物對於記憶的影響。

我曾經寫過，有幾個英文字是中文裡找不到的，包括 “nostalgia”一字。《追憶似水年華 》借瑪德蓮蛋糕想要表達的，就是這種感性的情懷。網上把它翻作「 懷舊」「 鄉情」等等，都不大對勁。Nostalgia 所講的，因該更像是對往日片段的一種既懷念又珍惜、既酸又甜的複雜情緒。

瑪德蓮對於我，也有一種特別的nostalgia。它代表著那沿著賽納河畔，手裡捧著麵包店的紙皮袋，裡面裝著一個demi baguette, palmier, 還有幾個madeleine 漫步向Notre Dame 的情景、代表著那個半句法文也不會講卻自認為自己非常有法式憂鬱浪漫情懷的日子、還有楓丹白露的路邊茶座、城堡裡的瘋狂派對。

聽 Dancing in the Moonlight, 我會想起在倫敦念書的時候，我坐在大禮堂裡抓破頭皮苦思試題，冷不防窗外卻響起Dancing in the Moonlight一曲，害得我大半天沒法子專心結果考試沒查點「肥佬」、又或是聖誕節，家裡播著Dancing in the Moonlight，我和好友CW繞著聖誕樹跳舞，第二天早上起來去對面的Muffin Man 吃早餐。。。

燒餅油條，讓我想起一個大藍天，坐在國父紀念館前邊啃燒餅邊喝五十嵐奶茶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是國泰民安的一種幸福感，也是聽孫燕姿的「 我懷念的」或盧廣仲的「 早安晨之美」的一種幸福感。是吃花蓮炸蛋蔥油餅的幸福感，也是喝都蘭小米酒的幸福感。幸福感的背後，帶著感傷。

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就是《追憶似水年華 》裡普魯斯特想要表達的。

妹妹寫給我的

妹妹為我作的生日詩，還滿感動的哩！

贈姊

偕君十七載
同酣共好音。
願君多展翅
時時懷我心。

NOTE:好音用以比喻一切感官上的享樂

尋找埔頂的稻香

頂著三十三度的大太陽，我汗流浹背地來到桃園縣新屋鄉的埔頂國小。

說也奇怪。這一路的炎熱與不耐煩，隨著我踏進國小大門後就隨即消失。小朋友們正準備參加結業典禮 －樓梯間、操場上，都是興奮地忙進忙出的小學生。 有的捧著要送給校長的花，有的只顧嬉鬧 ； 可喜的是，他們都不忘給陌生的客人一個窩心的微笑，一個禮貌的點頭。走進校長室，暑意全消，微風陣陣，彷彿從這裡就已經可以聞到稻米的香氣。劉校長笑意怏然地邀我坐下，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斥著成熟的自信與理想。校長專著地解釋學校實行學童種稻體驗計畫的因由與過程，眉宇間流露的盡是對學生的憐愛與讚賞。

種稻體驗計畫今年第一年實行。校長鑑於學生大多來自務農家庭，深覺身為農家的小孩應該體會農民耕種的辛苦，於是開始了這項全校共同參與的種稻計畫。計畫主要靠三方面的合作支持 一。外界：從外地聘請來教導老師們的專業人士，如【鴨間稻】的技術人員。二。社區：新屋鄉居民多為農人，到處都是休閒農場或肥料調配場，因此策劃，技術支援以致於稻米日常的照顧，都由社區裡的親朋好友幫忙。這當中包括提供農地的活力農場，提供有機肥的長祥，還有提供農具的家長們。三。老師：老師們在這個項目裡擔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所有關於種稻的知識，都必需先經由老師們傳授給學生。因此原本對於種稻一竅不通的校長，今天居然能頭頭是道地道出稻米種植的流程。

學生們分班級，每個星期有一天的種稻體驗課程，步行大約十五分鐘就可以到達農地。校長認為這是最好的郊遊，相比做長途車去一些遊樂園來的有意義多了。學生們自己飼養合鴨，自己搭建竹籬，更學會了在合適的時候放它們出來咬蟲子。校長帶著我巡視鴨舍，難過的告訴我說，近乎三十隻鴨子前兩天都被野狗咬死了。「妳應該看看把鴨子放出來的那一刻，場面壯觀的 ··· 很讓人感動！小鴨子們自己就開始到處攢，不消多少時間就把稗草蟲子給吃掉了。它們還會用腳翻泥土，這樣稻子的根部會長得更深。」在烈日下的校長，滿頭大汗，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妳聞聞，稻子真的很香，就像周杰倫的一首“稻香”一樣！」校長笑呵呵地，一面輕撫著稻穗說。「我們也利用這兩分地來進行一些其他的教學。像之前我們就叫學生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想方法測量出我們的稻田有多大。他們有的手牽手環繞田地一周，有的用腳步來量，有的甚至整個人躺在地上，用身體來量。甚麼千奇百怪的方法都有！」校長說著說著，不禁感慨地搖搖頭。「學生是很聰明的。」

埔頂國小的稻米七月底收成，到時候預計能產出1200公斤的米。其中300公斤已被集團認購，500公斤給學校的學生，剩下的就看哪些有心人士願意義買，價錢隨喜，收入將全數用來輔助家境困難的學生。

這天是學生和校長最後一天的聚會，因為明年校長將要調到中壢去了。我們站在校門口，學生不斷的從我們身邊擠過，爭先恐後地和校長道別。校長崇尚自然教學，認為最大的智慧來自課本以外的世界。「學生們知道鴨子們被咬死，難過極了！可是，這也給他們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課，讓他們認識到無常。」
「鼓勵是很重要的。像學生在清潔水溝，我只要跟他說：哇，好乾淨喔，一片樹葉都沒有。自此之後，我就不會再看到樹葉了。」

在劉校長的身上，我看到了一個真正的老師。一個設身處地為學生想，希望學生好的老師。一個有理想，能夠帶來改變的老師。 我想起我雲南香格里拉的孩子們，想起香港聖保祿中學死氣沈沈的學生們，想起英國讓我對數學產生興趣的老師 Ms. Marsh，也想起印度電影【心中的小星星】。

老師，真的是很偉大的。他可以改變學生的一生，更可以改變世界。我期待七月底的來臨，重回埔頂，參與他們的收成慶典。

感動

大概只有在台灣會發生這種事。

計程車司機王先生聽著英文電台。司機椅背後掛著一個很可愛的月曆，月曆上有隻姿態優雅的貓，穿著旗袍，蹺著腿。月曆上頭寫著：「35元 － 王子麵精美磁鐵月曆卡 － 司機先生說：這是我女兒畫的喔！ 」。正在心裡暗自感動的時候，車外做廣告的派發了兩包紙巾。王先生隨手給了我一包。只是一個很隨性的動作，可是我卻因此決定了要跟他打開話閘。

「這是你女兒畫的嗎？ 好漂亮喔！」

「呵呵，謝謝妳！」王先生自豪地笑著，笑容裡我看到我父親的影子。

聊天的過程裡，知道王先生的女兒是插畫家，王先生自己則喜歡學習英文，也喜歡摺紙。我想起爸爸也愛這玩意兒，還聲稱發明了一個多角形的杯墊。跟王先生說，王先生便喜逢知音般的從車上一個小盒子裡掏出了兩隻樣貌奇特的紙鶴，要送給我爸爸。

我接過紙鶴，小心地捧在手上，驚喜地道：「您自己發明的嗎？」

「也不能說發明啦，就大家切磋切磋吧！ 妳拉它的尾巴看看。。。」

我輕輕一拉，紙鶴的翅膀竟上下拍打了起來 。

「哇，好厲害 ！」我輕呼著。

「呵呵，沒甚麼啦，只是喜歡。」

到家了。我向王先生買了月曆，要了電話，準備以後回台都找他接送。

大概只有在台灣能找到這麼自得其樂的計程車司機。我常常在想，不管是哪個行業，只要做的時候有誠意，有心，都會讓人感動。在台灣，我變成一個非常感性的人，好想無時無刻都在起雞皮疙瘩。到五金行會被老闆娘熱心地幫我找尋合適的變壓器感動，在南京西路的「台灣，好」店裡會被一群熱愛台灣努力撫育它成長的年輕人感動，連做計程車都不能幸免。

香港人，我們能不能夠慢下來， 感動一下呢？

活在當下

最近常在研究，所謂活在當下的真正意義。我一直在想，如果要專著於當下，不去思考明天，那有誰去計畫未來？社會又何來的進步？ 今碰巧在明報上看到李焯芬寫的短文，讓我頓有所悟。

據說哈佛大學心裡系作了一個有趣的調查。調查很簡單，只是打幾個電話測試和跟進而已。調查人員給甲君打了個電話，問到：「你現在在幹嘛？」

「上班。」

「上班感覺怎樣？無聊極了，枯燥乏味。」

「那你希望幹點甚麼？」

「再等兩個小時就好了。可以和同事一起去酒吧。」

兩個小時後，調查人員又打了個電話給他。「你現在再幹甚麼？」

「和同事在酒吧。感覺該好些了吧。還是很無聊，都是些無聊的話題，我正打算去找女朋友。」

過了一小時，調查人員又在此撥通了他的電話。「和女朋友在一起快樂嗎？」

「別說了，煩死啦！ 剛和她在一起時，有個女同事打電話來，詢問工作上的事情，女朋友硬要問我是不是又外遇！你說煩不煩？ 算了，我還是回家休息吧！ 」

又過了一陣子，調查人員的電話剛撥通，甲君就先開口了：「別問了，很無聊，雜誌翻完了，影碟看完了，有點寂寞。」

「那你想怎樣？」

「還是上班好，明天工作努力點，起碼薪水可以多增加點。」

這名甲君，其實一直是活在下一個當下之中。他老是不滿現狀，希望下一個當下會比現狀好。結果是下一個當下來到時，又不過如是，唯有期待再下一個當下。

所以活在當下，並不是說不能去計畫，甚至期待未來。重點是，明天是由今天創造出來的。不把今天過好，又哪來更好的明天呢？

作者最後引用蘇東坡的詩句：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原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鳳梨姊

家

好喜歡回家的感覺。只有在家，從未謀面的過路人會花二十分鐘的時間帶我去找一家餐廳。只有在家，錢包掉在早餐店裡，老闆一家會著急地替我打電話到銀行切卡，到旅館尋找錢包的主人。只有在家，計程車司機會跟我說一聲 “天氣冷了，小心著涼！”。只有在家，半夜可以吃到燒餅油條 － 就算是中午休息時間老闆也會好心的把豆漿油條熱給你吃。只有在家，每隔兩三步路就可以喝到一杯好喝的奶茶。只有在家，可以看得到國父紀念館後美麗的暮色。

只有在家，我才真正的感受到家的溫暖。

鳳梨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