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州考察,恰巧把龍老師的《目送》帶在身邊,看到了一篇非常好笑的散文,《慢看》。文章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龍老師的友人從貴州考察回來,印象最深的竟然是看見數十農人耕種,另外有數十農人蹲在田埂上看這數十人耕種,日復一日。友人最後忍不住發問:「你們為甚麼看他們耕種?」
農人抽著煙,頭也不抬地回答:「就是看啊。」
「為甚麼看呢?」
「沒事幹啊!」
這令作者想到另外一個發生在非洲的故事。一個紅十字會的歐洲人到非洲工作,每天早上還是維持他平時的習慣,慢跑。他一邊跑一邊發現有一個非洲人跑過來,跟著他跑,十分關切的問他發生了甚麼事。
歐洲人喘息著說,沒出事。
非洲人萬分驚訝的說: 「沒出事?沒出事為甚麼要跑?」
在貴州,我遇到了同樣好笑的事。從廣西陽朔一路開車到貴州黔東南一帶,經過以其風雨橋而聞名的三江程陽侗寨,中國與挪威政府合作經營的生態博物館堂安侗寨,最後還有由五個侗寨組成的天下第一侗寨肇興。令我摸不著頭腦的是,不管走到哪裡, 寨民們似乎都像我們趕著買年貨般馬不停蹄地在修建他們的鼓樓。鼓樓對侗族人來說象徵著一個村落的財富與社會地位 - 鼓樓建的越大越漂亮,就代表這個村子越富裕。侗族人要花很多時間在他們的鼓樓上,這個我完全可以理解。 問題是,每個鼓樓看起來幾乎都是新簇簇的,而它們要改建成的模樣,跟原本的卻是一模一樣的啊!
到了肇興,我終於忍不住抓了一個正在雕飾木柱的工匠,問說:「你們的鼓樓都好端端地,為甚麼要修建呢?」
木匠詫異地瞪著我, 反問:「為甚麼好的就不修呢?」
我被他問倒了,結結巴巴地說:「既然。。。既然是好的就不用浪費時間去修它了嘛。」
木匠笑了,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木頭刻了起來:「這不浪費啊,我們侗族人就是愛鼓樓啊!」
和龍老師的友人和非洲慢跑的那個歐洲人一樣,我當下不由自主地覺得非常笨。是時代的進步,科技的發達,帶走了我們基本生存的目的與智慧嗎?是甚麼時候開始,「沒事幹」變成了恐怖的一件事情?「慢跑」變成了一種奢侈品,變成了我們唯一一種用以勞動身體的工具?是甚麼時候開始,重複的做我們熱愛的事情,變成了一種浪費?是當我們一輩子都在努力幹事,變成了辦公室和電腦螢幕的奴隸,我們的身體開始僵硬,皮膚開始退色,對事物的鑑賞與體驗,變成了一種附著計時器的活動時嗎?
旁邊一個嚴重駝背的老婆婆,一拐一拐地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木削,再慢慢地走回台階邊坐下,把它們掃進一個紙箱裡。想必她一天的工作,就不過如此了。
我回頭對木匠說:「嗯,你們這個禮團鼓樓,真的特別的美!」
木匠又開懷地笑了。老婆婆抬起了頭,對著我咧嘴而笑,露出了一排參差不齊,又黑又黃的牙齒。不知怎地,我的眼角竟有些濕潤了。原來,簡單是可以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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